关于
〈红楼梦〉的一组谈话

( 1959 年至1973 年）

《红楼梦》（I）里有这样的话：
“陋室空堂，
当年笏满床。衰草枯
杨，
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2）这段话
说明了在封建社会里，社会关系的兴衰变化，家族的瓦解和崩溃。
《红楼梦》中就可以看出家长制度是在不断分裂中。贾班是贾赦
的儿子，不听贾赦的话。王夫人把凤姐笼络过去，可是凤姐想各种
办法来积攒自己的私房。荣国府的最高家长是贾母，可是贾赦、贾

政各人又有各人的打算。

[ 1]
《红楼梦》，长篇小说，写于清乾隆时，前八十回曹雪芹作，后四十

回一般认为是高鹊所续。

[2]
参见《红楼梦》第一回《茸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关于《红楼梦》的一组谈话
《红楼梦》不仅要当作小说看，而且要当作历史看。他Ill写的是
很细致的、很精细的社会历史。他的书中写了几百人，有三四百
人，其中只有三十三人是统治阶级，约占十分之一，其他都是被压
迫的。牺牲的、死的很多，如鸳鸯、尤二姐、尤三姐、司棋、金
智、晴雯、秦可卿和她的一个丫环。秦可卿实际是自杀的，书上看
不出来。贾宝玉对这些人都是同情的。你们看过《金瓶梅》
121没
有？这部书写了宋朝的真正社会历史，暴露了封建统治，揭露了统
治者和被压迫者的矛盾，也有一部分写得很细致。《金瓶梅》是《红
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但是，《金瓶
梅》的作者不尊重女性，《红楼梦》《聊斋志异》
131是尊重女性的。
四
十七世纪是什么时代呢？那是中国的明朝末年和清朝初年。再
过一个世纪，到十八世纪的上半期，就是清朝乾隆（4）时代，《红楼
梦》的作者曹雪芹就生活在那个时代，就是产生贾宝玉这种不满意
封建制度的小说人物的时代。乾隆时代，中国已经有了一些资本主

[!] 指《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

[2]

《金瓶梅》，即《金瓶梅词话》，明代兰陵笑笑生的长篇小说。

[3]
《聊斋志异》，清代蒲松龄的短篇小说集，多为叙述神仙狐鬼的

故事。

[4]
乾隆，即清高宗爱新觉罗· 弘历
(1711-1799),
1736 年至1796
年在位，年号乾隆。

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但是还是封建社会。这就是出现大观园里那一
群小说人物的社会背景。
五
有些小说如《官场现形记》
ill等，是光写黑暗的，鲁迅121称之为
谴责小说。只揭露黑暗，人们不喜欢看，不如《红楼梦》《西游
记》
131使人爱看。《金瓶梅》没有传开，不只是因为它的淫秽，主要
是它只暴露，只写黑暗，虽然写得不错，但人们不爱看。《红楼梦》
就不同，写得有点希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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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我至少读了五遍。我是把它当作历史读的。开头当故
事读，后来当历史读。什么人都不注意《红楼梦》的第四回，那是
个总纲，还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4 1 ，《好了歌》和注I飞第四回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讲护官符，提到四大家族：
“贾不假，
白玉为
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

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红楼梦》

[l]

《官场现形记》，清末李宝嘉的长篇小说。

[2]
鲁迅
(1881-19 36 ），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伟大的文学家、
思想家和革命家，

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3]
《西游记》，

明代吴承恩的长篇神话小说。

[4]
即《红楼梦》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5]
参见《红楼梦》第一回《虱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写四大家族，阶级斗争激烈，几十条人命。统治者二十几人（有人
算了说是三十三人），其他都是奴隶，三百多个，鸳鸯、司棋、尤二
姐、尤三姐等等。讲历史不拿阶级斗争观点讲，就讲不通。《红楼
梦》写出来有二百多年了，研究红学的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可见
问题很难。有俞平伯、王昆仑(I I ，都是专家。何其芳也写了个序121'
又出了个吴世昌l判。这是新红学，老的还不算。蔡元培对《红楼
梦》的观点是不对的，胡适的看法比较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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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还是想补天，想补封建制度的天，但是
《红楼梦》里写的却是封建家族的衰落，可以说是曹雪芹的世界观和

[I]
俞平伯

(190任－1 990 ），原名俞铭衡，
浙江德清人，作家、学者。
所著《红楼梦研究》，为“新红学派” 代表作之一。王昆仑（1902-1985)'
原籍江苏无锡，生于河北，政治活动家，并从事《红楼梦》研究，著有
《〈红
楼梦〉人物论》。
(2]
何其芳

(1912-1977 ），四川万县人，诗人，文学评论家。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红楼梦》时，将他写于1956 年的《论〈红楼梦〉》

节要作为代序。

[3]
吴世昌（1 9 0 8-19 8 6 ），宇子鼠，浙江海宁人，文学史家。研究
《红楼梦》的著作有《〈红楼梦〉探源》（英文本）、《〈红楼梦＞探源外编》。
(4]
对《红楼梦》及相关课题的研究，称为“红学” 。
自清代至民国初年
的著述，被称为“旧红学” 。蔡元培若有《石头记索隐》，用小说中的人物去
附会历史上实有的人物，被称为“旧红学” 的最后一个代表。
1921 年，胡适
发表长文《红楼梦考证》，注重用历史的方法，依据可靠的材料，考证
《红楼
梦》的作者及家世、写作年代和版本等，被称为“新红学”的开创之作。

他的创作发生矛盾。曹雪芹的家是在雍正(II手里衰落的。
八
许世友121同志，你现在也看《红楼梦》了吗？要看五遍才有发
言权呢。他131那是把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写出来，所以有两个
人，一名叫甄士隐，一名叫贾雨村。真事不能讲，就是政治斗争。
吊膀子这些是掩盖它的。第四回里边有一张
“护官符”，那上面说：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
铁。”中国古代小说写得好的是这一部，最好的一部。创造了好多文

学语言呢。

[l]
雍正，即清世宗爱新觉罗. ）乱祺
(167 8-17 38) ' 17 2 2 年至1 735

年在位，年号雍正。

[2]
许世友

(1906-198 5 ），湖北麻城许家洼（今属河南新县）人。
当
时任国防部副部长、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司令员。毛泽东谈话后的第二

天，调任广州军区司令员。

[3]
指《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

1959年的毛泽东。

1960年，毛泽东在校订《毛泽东选集》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