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澜的谈话[1]

(1945年8月28日至9月11日)

毛泽东（以下简称毛）：您是张表老吧？您好!

张澜（以下简称张）：不敢！不敢！润之先生好！欢迎您光临重庆!

毛：大热天气，您还亲自到机场来，不敢当，不敢当!

张：应该的嘛，您奔走国事，才真是辛苦了!

毛：哪里，哪里!

毛：改日长谈。

[1] 张澜（1872—1955），字表方，四川南充人（今西充县莲池乡人）。1919年五四运动后赞助青年学生赴法勤工俭学。1941年参加发起中国民主政团同盟（1944年改为中国民主同盟），1941年10月继黄炎培之后担任中国民主政团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任民盟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民盟第一届中央委员会主席至1955年2月9日逝世，享年83岁。这是毛泽东在重庆谈判期间和张澜的几次谈话。本篇一是毛泽东到达九龙坡机场时同前来迎接的张澜的谈话。本篇二是毛泽东、周恩来到特园拜访张澜时的谈话。本篇三是9月15日，毛泽东同张澜、鲜英会晤时的谈话。本篇四是毛泽东返回延安时在机场和张澜等的谈话。

二

毛: 民主之家, 民主之家, 这里确是一个民主之家啊! 冯将军行伍出身, 能写得这样一笔好字, 不简单啊! 既武既文, 亦俗亦雅, 不虚儒将风范。此公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了。

张: 是啊, 冯将军也是民盟的知己。

鲜英（以下简称鲜）: 毛先生, 因为表老住在这里, 民盟总部亦在这里, 各界人士共商国是、聚会、宴请也常在这里, 董必武先生乃赠此徽号。冯玉祥将军曾来做客, 听到这名称后, 欣然提笔写了这块匾。郭沫若先生还为之题诗呢。

毛: 原来这是董老题的名, 还有郭沫若先生的诗, 那加上冯将军的书法, 也堪称三绝了。

毛: 谁似这川北老人风流, 善工书、善将兵、善收藏图籍, 放眼达观楼, 更赢得江山如画。哪管他法西斯蒂压迫, 有职教、有文协、有政治党团, 执掌天下事, 长集此民主之家。谁的手笔?

鲜: 表老所作。

[1] 鲜英（1885—1968），字特生，四川西充人。民盟创始人之一，著名民主人士。军人出身，1925年出任江巴卫戍司令驻防重庆，1933年春，与张澜代表刘湘赴广西与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联络反蒋抗日，为后来的红桂川协定的签订奠定了基础。1937年在成都与张澜、钟体乾代表刘湘，与中共代表李一氓签订联合抗日反蒋的秘密协定。1939年后开始拒绝仕途。鲜宅名“特园”，为中国共产党和民主人士聚会共商国是之所，董必武、冯玉祥分别以“民主之家”的尊号赠予特园。毛泽东称他为“当代孟尝君”。1968年，鲜英夫妇先后逝于北京。

毛: 意义好, 词好。

张: 斯是陋室。

毛: 惟吾德馨, 何陋之有!

张: 润之先生, 此次您竟会来重庆, 是我们意想不到的! 您现在来了, 我们又不能不为您的个人安危而忧虑啊!

毛: 多谢关怀! 多谢你们各位的关怀! 此次单刀赴会, 来之前, 我们是作了充分研究和估计的, 按目前形势看来, 可以说是有惊无险, 或者是有险不危, 我现在不是甚好吗? 毫发无损, 我一下飞机, 没有把我扣留起来啊! 我是诸葛亮到东吴, 身在虎口, 安如泰山啊!

张: 润之先生, 国共两党要谈判, 你们可以像过去那样, 派恩来先生, 加上若飞先生来谈就行了, 何必动您的大驾呢?

毛: 表老, 这次他们连发三封电报邀我, 做得颇有诚意, 我如不来, 必大放其谣言, 说我们不要和平, 不要团结, 这种调子已经在唱了, 不得了, 罪名一大堆往你头上浇下来, 现在我来了, 他们哑口了, 谣言不攻自破, 统统烟消云散, 以后再也造不出来了。

张: 润之先生, 前几年我曾当面告诉蒋介石: “只有实行民主,中国才有希望。”他竟威胁我说: “只有共产党, 才讲实行民主。”现在国内外形势一变, 他也喊起民主来, 邀您来谈判, 我看他演的是民主的假戏。

毛: 哼, 民主也成了蒋介石的时髦货! 他要演民主的假戏, 我们来他一个假戏真演, 让全国人民当观众, 看出真假, 分明是非,这场戏不也就大有价值了?

张: 润之先生, 您看此次谈判前途将如何?

毛: 国民党一方面要同我谈判, 另一方面却在向我们进攻, 包

围陕甘宁边区的军队不算，仅直接进攻解放区的军队已经有八十万。

张：哦？

毛：所以说蒋的主意是老早定了，他要消灭我们，而且是越快越彻底越好，不如此，他是不舒服的。

张：足见此人根本无诚意谈判，他在骗人！

毛：是啊！他总是骗人，他没有诚意，他是靠不住的，积多年之经验，我们深知是这么一回事。不说别的，此次他们三请四邀，诚意惊人，可我来了，他们却毫无准备，看来，今后一切提案还得由我们提出呢，岂非笑话？

张：这就足证其假了，我看他们本来就没想到您真会来的，故而，我认为谈判很难有什么真正结果。内战危机重重啊！

毛：表老，您说的是有道理的，是有根据的。但是这是事情的一方面，事情还有另外的一面。表老，蒋氏要打内战有三大顾虑：一、我们解放区现放着人民一万一万、军队一百万、民兵两百万，这个力量，他是不敢小看的。二、大后方人民反对内战。今天，民盟在广大人民中已有很大影响，民盟在中国民主革命中为民主团结、统一、建国，为反对内战，起着重大作用。现在，民盟在您的领导下，正和我们共同奋斗。蒋氏对此岂敢轻视？三、国际上的有识之士也不满意中国反动势力，同情中国人民的力量，他们反对中国内战，主张和平民主。有此三条，蒋氏要实现其妄想，决非易事，这迫使他不能不讲点现实主义。他邀请我，我就来谈判。至于谈判结果如何，到时再看，但我们还是要力争，以成其好事。他来两手政策，我们也早有准备，谈则谈之，以此求和平；打则打之，消灭他个干干净净。他要这么干，你有什么办法！当然我们不先动手，后

发制人，还要怎么样呢？

张：现在既然国共谈判了，蒋氏是从来不讲信义的，承认了的也会赖掉，为了不让他赖，我说应该有第三者参加。

毛：这恐怕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毛：我看这样吧，以后我叫恩来他们随时向您和诸公报告谈判的情况如何？

张：那也好。

（毛泽东将八月二十五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对目前时局宣言》加以概括，向张澜作了介绍，并对此作了详尽的解释。）

张：很公道，很公道！抗战八年，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解放了大片土地和人口。不给几个受降区是不公平的。这六项，蒋介石要是良知未泯，就应当全部采纳施行。你刚才说假戏真演，看来，这场戏倒是很有趣味！

（毛泽东又给张澜详细介绍了解放区的政权建设、社会面貌、生产、教育以及人民福利等情况。）

张：上个月，黄炎培、冷遹、左舜生、章伯钧等几位参议员从延安回来对我讲了一些，真是“归来向人说，疑是武陵源”啊！

警卫员：主席，今晚宴会的时间快到了。

毛：我们谈话忘了时间，晚上张治中先生邀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要告辞了。

张：他也邀了我。

毛：那好极了，我们晚上再见。

张: 润之先生, 展望谈判, 终将如何?

毛: 表老, 目前谈判是有所收获的, 已有部分达成协议。首先, 他们同意避免内战和两党和平建设新中国。其次, 他们承认了各党派的合法地位和人民的某些民主自由权利。另外, 蒋氏已同意结束训政, 召开政治会议。

张: 召开政治会议, 也即党派会议, 这我们从年初喊到现在,斗到今天了, 蒋是迫于时势, 总算同意召开这个曾被他们视为分赃会议的会议了, 不容易啊! 那么联合政府呢?

毛: 我们提出在政治会议上讨论决定之。当然其他问题如和平建国纲领、国民大会、宪法等等, 都将在会议上讨论决定之。上述这些您也已有所闻, 目前, 大体上都有了眉目。

张: 这些看来都是确定的了?

毛: 口头是确定了, 也记录在卷, 问题是要看今后实现得如何。纸上的东西, 要变成现实的东西, 还得加一大把力呢。

毛: 这次我们为了换得人民需要的和平和民主是作了一些让步的, 我们让出了南方八个解放区。

张: 这是为什么?

毛: 人家要回南京, 我们的这些解放区在他的床旁边, 或在他的过道上, 卧榻之侧, 岂容他人酣睡, 宋太祖是困着觉的。他硬要争, 还造谣说共产党就是要地盘。我们考虑到这还不至于损害人民的根本利益, 就作了这个让步。抗战时我们自动取消工农革命政府名称, 红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 没收地主土地改为减租减息, 所作

和张澜的谈话

让步比现在还大呢。现在我们让步，就有利于击破其内战阴谋，使他们的谣言制造厂破产关门，取得国内外广大中间分子的同情。

张：您所见在大处，甚是，甚是。

毛：军队和解放区政权两大问题是目前的症结所在。

张：至今还谈不出一个圆满办法来？

毛：是啊。

毛：表老，关于军队问题，我们提出我们的军队可以缩编为四十三个师，国民党他们是二百六十三个师，我们占六分之一。后来他们说，他们的军队要缩编到一百二十个师，我们说很好，照比例减下去，我们可以缩到二十四个师，甚至二十个师。这样一来，他们无话可说。我看，蒋氏本意是要以“统一军令”为借口取消我们的军队，这就是问题实际上今天没有、也不大可能真正解决的根本原因所在。

毛：关于解放区的问题，我们先后提出了四个解决方案，但逐一给他们否定了，理由只有一个，我们所提均不合其“政令统一”的口味，被认为与“政令统一”背道而驰，看来蒋氏这个“政令统一”非取消解放区不可。

张：润之先生，国民党丧尽民心，全国百姓把希望寄托于你们，你们当坚持的，一定要坚持，好为中国保存一些净土！

毛：表老，蒋氏在抗战之初，打仗还像个样子，一上峨眉，就基本上躲在山上观战了。对他来说，胜利是等来的，他的方针也是早已定了的：保存实力，准备内战。我们的方针是坚决反对内战，尽最大努力，委婉忍让以制止内战。但是，我们也清醒地看到，内战危机十分严重。如果蒋氏置一切于不顾，决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拿起刀来，那么人民被迫也只能拿起刀来。我们这个没有合法地位

的“武化团体”[1]也就只能回敬他一个“无法无天”了。表老,对此我们是有估计的,也是作了精神准备的。

张: 如果时局真的发展到不可逆转之境地而被迫一战,敢问,前途如何? 有几分把握?

毛: 广大人民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 这是我们的事业必然取得胜利的保证。我们有坚强的党, 有从事人民战争的军队, 有具有威力的统一战线, 这是我们藉以取得胜利的三大法宝。当然困难是有的, 但前途是光明的。

张: 润之先生, 内战到了不可避免之日, 四川该怎么办?

毛: 表老, 我今天主要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四川支持八年抗战, 蒋氏在这里有一定势力, 他还都南京后, 对此岂肯放手? 他是会另有打算的。表老, 如内战不可避免, 我谨代表我党中央郑重拜托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 请您以您之威望, 影响地方实力派与我党通力合作; 第二件大事, 请您协助我地下党发展武装, 组织游击队。目前, 我和恩来商量决定, 派贾子群等在南充组织川北民主联军, 打通华蓥山、大巴山、伏牛山至五台山, 成就连接四川与华北解放区的地下通道。表老, 这要请您大力协助了。

张: 我当尽力为之, 不负君命!

毛: 表老, 如果国共谈判成功而建立联合政府, 视情况许可,川康问题可由地方自己解决; 如果谈判失败, 内战打起来, 川康力量够, 就早起义, 力量不够, 可等我军进川时协同作战。

毛: 表老, 恩来和我都有一个想法, 也有一个要求, 我们希望今后在重大政治问题上, 民盟能与中共事先交换意见, 共同商讨,

[1] 抗战时期, 共产党被规定以文化团体资格参加国民参议会, 因共产党有军队, 故毛泽东作此戏语。

和张澜的谈话

统一认识后，采取一致行动，未知尊意以为如何？

张：甚好，先前我亦早有此想，因如此始有力量掣肘蒋氏，以达到我们的目的，我们双方必须建立此种密切合作关系。

毛：表老，我们刚才谈的是准备战争的事，当然话得说回来，打仗，只是到了被逼至无可奈何的地步，出此下策，才走的一着棋子，我们总还是要用一切办法，尽最大努力来争取实现和平！

张：是啊，是啊。这更是我素所主张的！润之先生，我们民盟不日将召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民盟决心与中共为民主、统一、和平、建国共同奋斗到底！

张：现在你们同国民党双方关起门来谈判，已经谈拢了，就应该把它公开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免得蒋介石今后不认账。

张：你们如有不便，由我来给国共双方写一封公开信，把这些问题摊开在国人面前，好受到全国百姓的监督和推动。

毛：好，好，表老真是老成谋国啊！

毛：今日畅谈甚快！

四

毛：有劳相送，不敢当！

张：应该的，应该的！您总算平安归去了！

毛：多谢关心！

张：二天[1]中国实现民主了，我还要到延安去看望您呦！

毛：欢迎欢迎，欢迎您来延安，延安川人多，会做川菜招待您！

毛（向鲜英）：再见了！我们的孟尝君。

[1] 四川方言，意即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