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宪下之湖南

（1923年7月1日）

省宪下的湖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是湖南人恐怕知道的很少。
他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以及新近发生的劳动运动，若说详细，不是一篇短文可了，简括地叙述大略如下：


（甲）政治

（一）省宪 省宪之议自湖南始，至今也只有湖南有省宪，这原因是很寻常的。
湖南介于南北之中，经汤乡铭、傅良佐、张敬尧三次北洋派武力的蹂躏，人民恨北派武力至深。
及谭赵湘军驱逐张敬尧，正值北方直皖两派开始分裂之时，乃有省自治省宪法之议，这完全是北洋武力的反响。
湖南若无省宪为护符，则容易遭兵，在人民不愿，在军阀更不愿，结果成为军阀利用民意借省宪以自保全，故省宪仅为在湖南这不利的地势上一个弱小的军阀（赵恒惕）用来保险的工具。
兼有几省强大的军阀如吴佩孚固然不要省宪，张作霖也只要自治不要省宪，即力量弱小但因地形僻处不甚怕别人侵略有时还想就军饷于邻省的军阀如唐继尧也不要省宪。

故省宪只在湖南这个地方有出现的可能。
然也万难长命，因省宪虽以时机的关系得侥幸御外患于一时，但终究是束缚军阀的绳索，如湖南省宪规定军费缩小至岁出三分之一，现在预算不能照省宪规定已有不能不撕破省宪之势；加以谭派与赵派相争，事实上一定要迫令一派勾引外兵

争此位盘：省宪之寿命决无久理。
联省自治更是万无实现之望的东西。
（二）政派 谭延恺、赵恒惕、林支宇分为三派。
谭派的民康社、赵派的民新社、林派的湘社为他们的政党。
林派在军事上无势力，仅有一组卑污政客为牟利的目的而结合，伺谭赵两派的盛衰以为趋避，三派中最为下品。

赵派现在当权，其政治生命实际上建设在南北相持中吴佩孚的威劫和恩养上面（省宪也建设在这个上面），故虽军事势力不及谭派而能持久不倒。
谭派失势已三年，然在军事上尚有大部分势力，近来投入国民党，欲仗孙中山援助恢复政权，和赵派争斗异常剧烈。
此外政学系则依附赵派以谋禄利。
（三）政府 本年一月依省宪产生的新政府，分内务、交涉、财政、实业、教育、司法、军务七司。
七司司长统于省务院长，俨然责任内阁，省长则一虚设的总统。
省长赵恒惕、省务院长李剑农、内务司司长吴景鸿、交涉司司长杨宣诚、财政司司长袁华选、实业司司长唐承绪、教育司司长李剑农、司法司司长徐钟冲、军务司司长李石文，这就是政府的组织。
（四）议会 政府由议会选举，故议会颇有权力，议员的来源完全由金钱买卖。
其类别官僚一部分，滥绅一部分，政客一部分。

其党籍三分之二属赵派，三分之一属谭派及林派。
这次湖南新省议会，充分表现了贪鄙、专横及愚蠢，舆论恨他们入骨。
（五）军队 现有军队二师五旅。
其组织及分布大略如下：第一师师长宋鹤庚，第一旅旅长贺耀祖，团长郑鸿海、谢煜焘，驻常德及益阳。
第二旅旅长唐生智，团长刘兴、李品何，驻常德。
骑兵团何健，驻桃源。
炮兵团黄耀祖，驻常德。
又汪磊一团亦属第一师，驻郴州。

第二师师长鲁涤平。
第三旅旅长刘硎，团长叶琪、袁植，

驻南县及湘潭。
第四旅旅长唐荣阳，团长唐生明、唐振铎，驻澧县及石门。
骑兵团唐希忭，驻湘潭。
炮兵团戴岳，驻长沙。
第一混成旅旅长叶开鑫，团长蒋锄欧、刘重威、邹鹏振、朱耀华，驻长沙、醴陵、湘阴一带。

炮兵营尹甫龄，驻长沙。
衡阳镇守使兼混成旅旅长谢国光，团长谭道源、成光耀、刘雪干，驻衡阳、桂阳、永州三县。
宝庆镇守使兼混成旅旅长吴剑学，团长吴家铨、张湘砥，驻宝庆及武冈。
沅陵镇守使兼第九旅第十旅旅长蔡钜猷。
第九旅旅长刘叙彝，团长何隆干、谭润生，驻湘西之黔阳、洪江。
第十旅旅长田镇藩，团长彭寿恒、杨毓棻，驻湘西之辰州及黔阳。
此外尚有陈渠珍所部驻湘西，保靖、乾县、镇簟、绥静各处之巡防营十余营，夏斗寅所部驻浏阳之鄂军一团，王得庆所部驻永州之宪兵一营。
总计湘军人数共约四万。

内贺耀祖、唐生智、叶开鑫三派属赵恒惕派，叶开鑫之混成旅数近一师，号称赵派的主干。
鄂军夏斗寅一团中立。
其余均属谭延闿派。
湖南因系瘠省，又无兵工厂，所以不能多养兵。
兵不甚多，则军饷难不足，而尚可勉支一时，不至发生重大事变，与四川、云南等省养兵过多有时不得不向外就食者稍不同。
故湖南只要别人不来侵略，自己亦无须侵略别人，所谓门罗主义的省自治，其内的经济的方面，乃建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之上，得保有二三年生命，以至于今。
（六）财政 湖南岁入共千四百万元（国家地方均在内），截留应解中央之国家税羁为省用，此亦省自治之一个经济的动因。
依省宪规定军费占三分之一，教育费占三分之一，行政费占三分之一，这是新预算，尚未实行，也万不能实行。

财政系统紊乱已极，政府直接收入只有省城一点税捐，及榷运局、造币厂二三机关的收入以度日。
外县从田赋以至，切正杂税捐，大部分均被军人就地截用。
故财政不能整理。
军费，以至行政费、教育费，以前积欠甚多，无法清偿。
旧债不清，更无整理办法。
赵政府谋借外债，又被谭延闿派多方破坏，数次无成。
湖南业已四年无事，这四年中以全省之财力，养尚非巨额之军队，济之以军队私抽之鸦片烟税，故能勉强相安无事。
今则承平稍久，军队之欠饷暂多，搜括已穷。

借债又无着，而军队一人不能裁，赵政府之财政基础现在已很薄弱，倘谭派乘虚进击，赵非变到投降吴佩孚，则必须倾倒无疑。
（乙）经济

（一）工业 湖南境内全部在手工业时代，除省有第一纱厂及官营水口山铅矿，商营锡矿山（新化）、铅矿外，无他较大的产业可指。
商营小矿颇不少，小规模炼铅炼锑厂设立颇多，但资本极小，欧战后铅锑砂价又贱，故营业甚不振。
第一纱厂系官有资本（二百万元），租商开办，营业活动资本不及二十万，但营业情形尚好，股票价每百元值百十五元。
湖南、光华两电灯公司在省城营电灯业，两公司竞争颇烈，但营业均不振（湖南较光华为好），股票跌至六十元或四十元。
造币厂官办以铸轻质当廿铜元采取其余利为目的，月铸二百一十万串，可获利十五六万元。

铜元价在市面每二百一十枚当银一元，害民极大，除水口山有外人小规模炼砂厂外，湘省无人经营之业。
（二）商业 全体为小资产商业以长沙、湘潭、常德为三个大埠。
外商以英商营业较大，日商次之，美、德又次之。
四国在长沙均设有领事。
（三）农业 湖南山地多平原少，除洞庭沿岸略有较大规模经营之农业外，余均小资产当自耕农及佃农。
佃农生活比雇工还苦，因雇工必家累少生活简；佃农则必人口甚多之家，纳租于田东，普通

东佃各半，重者东七佃三，最重东八佃二。

故佃农如单靠田里收获断不够生活，全靠喂猪、种杂粮等副业为之补足。
湖南前数年连遭兵祸，荒歉不少。
近二三年稍稍复业。
全省米产除沿湖下游一带年有一部分输出省外外，余均仅足自给，故“湖南熟天下足”的话现在并非事实。
每年冬初开岳州关，春初闭关，政府利有每石一元之米捐作财政之补助。
（丙）一般文化及教育

（一）一般文化 小农民思想略无变动，他们政治的要求但求有清官有好皇帝。

女子尚有十分之三四是小脚，惟男子辫发即僻地亦没有了。
教育上大致已采用新学制，惟办学人物依旧，根本上並未有大变。
最好的代表是省议会议员，他们用资产阶级的新政治制度，而言论动作，充分表现宗法社会之一切旧式样，丝毫没有变动。
耶苏教、天主教教堂布满全省，僻地小镇无不侵入。
美国传教事业为尤猛进，以青年会为中坚，兼及教育事业及慈善事业。
美国人在湘因商业上无势力，专从宗教、教育及医院筹赈等慈善事业用力，一班留美学生从而和之造成一种浓厚的亲美空气。
省城有日报九家，只有大公报销数有二千三四百份。
其余自一百份至五百分，内容多不成样子。

（二）教育 所谓教育就是指学校，湖南办学的人派别最多，略纪于下：

大农派 前清高等学堂、求实书院、求忠书院三校出身之合体，因西洋留学归国者多，又名西洋派。
以教育司司长李剑农为领袖，党徒之思想大半顽固，以大农学校为本营，散布教育界颇广。
优级派 优级师范出身。
思想腐旧。
在教育界颇得势。
高师派 本省高等师范出身。

思想较新颖。
北高派 北京高等师范出身。
思想在诸派中为最新颖。
青年教育社为其集合体。
高工派 前清高等工校及现在工业专门出身。
盘踞工校，议会政府均有其势力。
最为顽劣。
城南派 清城南书院中路师范出身。

思想腐旧与优级派等。
盘踞教育会。
平大派 研究系及创造社人物易家钺、罗敦伟、张资平等组织平民大学，俨然一小派。
思想在各派中算最杰出。
一师派 第一师范出身。
其势力在小学教育。
思想顽固新颖各半。
东洋派 日本留学生。

以甲种工业学校为根据。
顽劣与高工等。
君子派 此派以陈佩霖、朱剑凡、胡子靖、彭国钧等为代表。
最早的日本短期师范出身。
以楚怡、明德、修业、周南四校为根据。
思想顽固而颇有正气，故素有君子之称。
诸派中优级为老前辈，大农人物虽老而结合则新，两派在教育界目前要称两霸。
高师与优级本为弟兄行，却因地盘之分配，反脸特甚。

高工、东洋近颇失势，然其潜力仍不弱。
城南则鼠窃狗偷，依附赵恒惕以为活。
君子一派从前清末年以迄民国八年，号称教育界之专卖，最为烜赫，民九以后各派崛起，其势稍衰了。
北高、平大、一师三派号为新派，颇有结合联立战线以御旧派之势。
湖南私校多于公校，各派亦多以私校为母国而以公校为殖民地。
教育经费连留学经费在内数近二百万，私校例得受津贴，津贴多者至万余，少亦数千数百，是为私校发达的原因。
（丁）劳动运动


湖南的劳动运动与国内各地的劳动运动同时并起，工人的活

动，大引起社会之注目。
今将各种工团及罢工统计。
列表如下：（一）新式组织的工团名称组织年月人数工会所在地备考湖南全省工团联合会去年十一月长沙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去年五月11000萍乡组织完备颇有力量水口山铅矿工人俱乐部去年十月3000水口山组织完备颇有力量粤汉铁路总工会去年十一月长沙以徐家棚、岳州、长沙、株萍四工会合组粤汉路岳州工会去年五月300岳州粤汉路长沙工会去年八月600长沙造币厂工人俱乐部今年一月1500长沙组织完备颇有力量第一纱厂职工俱乐部今年三月1500长沙因与职员合组组织不甚完备但颇有力量泥木工会去年九月2000长沙力量较弱缝纫工会去年九月1500长沙组织不完备力量亦弱与店主争执尚未解决

| 名称 | 组织年月 | 人数 | 工会所在地 | 备考 |
| --- | --- | --- | --- | --- |

| 铅印活版工会 | 去年十月 | 350 | 长沙 | 组织完备颇有力量 |
| 石印工会 | 去年十月 | 300 | 长沙 | 组织不完备无多力量 |
| 电气工人俱乐部 | 今年二月 | 100 | 长沙 | 组织尚未完备 |
| 黑铅炼厂工人俱乐部 | 今年二月 | 300 | 长沙 | 组织完备颇有力量 |
| 人力车工会 | 去年十月 | 1850 | 长沙 | 组织完备颇有力量 |
| 机械工会 | 去年十一月 |  | 长沙 | 与湖南机械工会对抗而设 |
| 理发工会 | 去年十月 | 500 | 长沙 | 与店主抗争两年颇有精神 |
| 笔业工会 | 去年十月 | 300 | 长沙 | 力弱 |

| 靴鞋技师工会 | 去年十一月 | 200 | 长沙 | 组织不完备力弱 |
| 辊谷工会 | 今年四月 | 500 | 长沙 | 遭官厅解散 |
| 茶居工会 | 今年二月 | 300 | 长沙 | 组织不完备无甚力量 |
| 砂船工会 | 今年一月 | 200 | 水口山 | 与水口山矿工俱乐部连结颇具力量 |

| 名称 | 组织年月 | 人数 | 工会所在地 | 备考 |
| --- | --- | --- | --- | --- |
| 铜官陶业工会 | 今年二月 | 3000 | 铜官 | 铜官为湘省 |

|  |  |  |  | 瓦器窑业大埠 |
|  |  |  |  | 工会颇具力量 |
| 以上二十三工团总计人数约三万人 |  |  |  |  |
| (二)旧式组织的工团 |  |  |  |  |
| 劳工会 | 有两个，一为赵恒惕解散之劳工会现设办事处于上海，一为第一纱厂资本主组织之劳工会，目的欲取旧劳工会而代之 |  |  |  |
| 机械会 | 一班工业专门学生里挟少数工人艺徒所组织宾步程领袖 |  |  |  |
| 工业总会 | 省城手工业店主之团体政府所承认为法团者 |  |  |  |
| 中华工会 | 流氓陈家鼐所组织设总会于省城设分会于各县 |  |  |  |

| 工人同志会 | 造币厂宾步程派一部分工人为对抗造币厂工人俱乐部而设 |  |  |  |
| 以上五个工团，除工人同志会确有四百余人机械会有二三百人外，劳工会、工业总会、中华工会完全是空体，并无工人。
旧劳工会在未封前有二三千人，因系各业糅合的旧法组织，故一被封便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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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罢工统计 |  |  |  |  |
| 罢工者及次数 | 加入人数 | 罢工要求 | 罢工日期 | 胜败 |
| 安源矿山及株洲铁路一次 | 11000 | 集会结社自由加工资 | 五天 | 全胜利 |


| 罢工者及次数 | 加入人数 | 罢工要求 | 罢工日期 | 胜败 |
| --- | --- | --- | --- | --- |
| 粤汉铁路二次 | 800 | 第一次加工资 驱张苗第二次援助京汉 | 第一次十九天第二次一天 | 第一次大部胜利第二次失败 |
| 长沙泥木工一次 | 4000 | 加工资 | 廿四天 | 全胜利 |
| 水口山矿工一次 | 3000 | 加工资 | 廿三天 | 全胜利 |
| 长沙印刷工一次 | 350 | 加工资 | 十七天 | 全胜利 |
| 长沙纫绂工一次 | 800 | 加工资 | 十天 | 小胜利 |
| 长沙织造工一次 | 1500 | 加工资 | 廿天 | 半胜利 |

| 长沙理发工一次 | 500 | 集会结社自由加工资与店主平分公产 | 廿天 | 大部胜利 |
| 长沙笔业工一次 | 300 | 加工资 | 三十五天 | 半胜利 |
| 共计罢工十次。
胜利及半胜利九次，失败一次。
罢工人数共计二万二千二百五十人。
罢工目的：大部分争工资，小部分争自由。
罢工时期均在去年八月至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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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广州平民书社出版的《前锋》杂志创刊号。
毛泽东以石山的笔名发表了《省宪下之湖南》一文。